那天早上拉开窗帘，窗外什么都没有。不是黑，是白。整栋楼、整条街、对面那排杨树，全被一团厚雾吞了进去，只剩楼下一辆车的双闪，一闪一闪，像有人在雾里打信号。
下楼的时候，才真正觉出这雾有多厚。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，已经看不见自家那栋楼。路上没有平时的车流声，车都开得很慢，近光灯一盏一盏从雾里浮出来，走得极近了才听见发动机。有个骑电动车的从旁边过去，车铃按了两下，声音被雾裹住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棉花。
公交站台上站了七八个人，谁也不说话，都朝同一个方向看。等了十几分钟，车才慢慢靠过来。司机开门先喊了一句：上车扶稳，今天看不清路。一车人都笑了。平时这个点，车上的人全在低头刷手机，那天倒有大半抬着头，看窗外那片白。
路过早点摊，摊主把灯泡挂得更低了，一团黄光罩着蒸笼，热气从笼屉缝里往上冒，跟雾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买包子的人排了短队，没人催，前面那位还说：不着急，慢慢来。
我提前两站下了车，想走一段。雾里的城市很安静，路边的银杏只看得见最近的两三棵，再远就淡成灰影。走过天桥的时候，桥下的车流像一条慢慢流动的灯河，看得见，听不清。人行道上有人牵着狗，狗走两步就停下来闻，主人也不拽，就站着等。
到单位已经八点四十。平时四十分钟的路，那天走了一个多钟头。可奇怪的是，没人生气。同事陆续进来，头发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，一进门先说一句：今天这雾。像一句问候，也像一句算了。
十点多，太阳出来了，雾一点点退。先是楼顶露出来，然后是树，最后是整条街。城市像被人擦干净了，声音一下全回来了：车喇叭、快递车、隔壁装修的电钻、谁在楼下喊孩子。
我坐在工位上想，这城其实一直这么快，是雾替我们按了一次慢放。人也一样，偶尔需要一场雾——看不清远方，只好把脚下这几步走稳。雾散了，路还是那条路，可人已经喘过一口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