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巷子往西走到底，有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照相馆。木头门脸，玻璃橱窗，里面挂着几张放大了的合影，最老的一张是一九九八年的：一群穿西服的中年人站成三排，背景是一块画着青山的幕布，颜色已经发黄。
小时候照相是件大事。学期末发奖状，过年全家团聚，毕业分别，都要上这儿来拍一张。师傅留着大背头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先替你理一理衣领，再布置：站好，下巴收一点，眼睛看镜头，别眨。他往相机后面一钻，喊一二三，咔嚓一声，好像把人钉在了纸上。
我小学毕业那年，在这儿拍过一张全班合影。五十六个人，两排蹲在台阶上，我站在最边上，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。那张照片在相册里压了二十多年，前年搬家翻出来，好几个人的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，可照片上的脸，一张都忘不掉。
后来数码相机普及，再后来人人手机里都有摄像头，照相馆的生意一年比一年淡。如今来这儿的，多是拍证件照的，加急出片，十分钟取走，没人再要求洗成大张，配上镜框挂在墙上。
老周还守着这个铺子。橱窗的玻璃换过两回，门框上的漆掉得只剩几道红。橱窗里那几张合影他也不换，说摆着好看。有一回我问，现在年轻人都自己拍了，您还开着干什么。他擦了擦那台老放大机，说：总有人要洗照片的。孩子满月，老人过寿，这种日子，手机里存一万张，不如洗一张搁在桌上。
上个月我领着闺女去拍了一张全家福。老周还是那几句：站好，下巴收一点，眼睛看镜头，别眨。咔嚓响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，有些东西真不是像素能替代的——照片会黄，可那一刻，是被认真对待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