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厨房靠窗的那个抽屉，一拉开，全是塑料袋。
大的套小的，按颜色和厚薄分门别类叠成一个个小方块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像谁在里头藏了一抽屉的豆腐。我数过一回，一百多个，还不算阳台上挂着的那些——洗干净了晾在那儿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响。
这习惯是从苦日子里带出来的。她说年轻那会儿，一块布要裁成几块用，一个玻璃瓶能装酱油装醋装油，塑料袋是稀罕东西，买菜才给一个，回来要留着装垃圾、装剩饭、装孩子的鞋。现在超市的袋子五毛一个，她还是习惯自己带布兜，能省一个是一个。
我以前嫌她攒。有一回收拾厨房，我一口气扔了大半抽屉，觉得占地方又不好看。晚上她回来找袋子装垃圾，翻了两下，愣在那儿，问我：我那些袋子呢。我说扔了，那么多留着干啥。她没吭声，转身去阳台拿了一个，把垃圾装好，系上口。那晚上她话很少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我扔的不是塑料袋。那是一抽屉她攒了一辈子的「有备无患」。
去年搬家，我特意给她腾了一个抽屉，说妈，袋子都搬过来了，一个没丢。她蹲下去拉开看了看，笑了，说还是你懂我。我说我不懂，我就是不敢扔了。
现在我也开始攒。买菜回来的袋子折起来，塞在橱柜缝里，攒够一把拿去给她。她接过去，看一眼，说这个厚，能装骨头。我就笑。
人到了一定岁数会发现，父母那些看着没道理的习惯，其实都有来历。那些来历你没法反驳，也不必反驳。他们省下来的不是五毛钱，是那种「日子再难也饿不着」的底气。
她的抽屉我会一直留着。哪天一拉开，一百多个塑料袋整整齐齐地躺着，我就知道，我妈还在好好地过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