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的手机是一部老年机，按键的，字大，铃声震天响。去年我帮他办了智能机，教了两回，他嫌图标小、操作绕，用了半个月又换回去了。他说这手机好，能打电话就行。
有次手机放我这里充电，我顺手翻了他的通讯录。全机只存了五个号码：我的，我妈的，我大伯的，还有村里两个老伙计的。五个号码占了屏幕一整页，一个不多。
我问他，同事的、邻居的怎么都不存？他说，记性还没坏到那一步，用不着存的，都不常打。他又说，存多了，翻起来乱。
后来我想，这五个号码，大概就是他的社交全景了。他今年六十七，认识的人不少，年轻时的工友、一起干活的伙伴，多得记不清。可到了这个岁数，能让他主动拨号的人，就剩这几个。
我的号码排在第一个。有一年手机店的小伙子帮他重新弄，问要不要按姓氏排。我爸说不用，我儿子的排头一个，别的随便。他平时不怎么打电话给我，一周一个，说的都是几件事：天冷了加衣服，吃饭别糊弄，家里都好不用惦记。说完就挂，从不拖。
可是我知道，那个「一周一个」他掐得很准。有一回我出差两周没顾上打电话，周日夜里十一点，他的电话来了，第一句话是：没事吧？我说没事，就是忙。他「哦」了一声，说忙就对了，忙说明好着呢。然后照旧说那几句，加衣服，吃饭，挂了。
我们这代人的通讯录几百个名字，分组、标签、置顶，热闹得很。他只要五个。可有时候我怀疑，他那五个的质量，比我们几百个都高。人老了不是朋友少了，是把人心过明白了：真正的想念，一周一个电话就够了，剩下的时间，各自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
下回回家，我想把我妈那个号码的备注改成「老伴儿」。不知道他会不会嫌我多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