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周末，我妈打电话来，问我暖气费今年交不交。我说交啊，冬天冷。她顿了顿，说：我是想，要不今年先不交，屋里多穿点。我说别省这个钱。她说：那行，听你的。
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我妈这辈子很少说「听你的」。从前家里的事都是她定：钱怎么花，年怎么过，我穿几件衣服，报什么志愿，她一句话就定了，从不商量。我上学时想买双球鞋，跟她磨了三天，最后她还是那句话：不买，还能穿。
我爸住院那年，我第一次见她慌。半夜在走廊里，她攥着化验单，问我：这个指标高是什么意思，你爸会不会有事。我说没事，医生说能治。她点点头，又低头看单子，看了很久。那天她说了句：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。
这几年，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。家里水管漏了，她先问我找谁修；亲戚家办事随多少礼，她说你看着办；连给我爸买什么牌子的降压药，她也要打电话来商量一下。
我一开始不习惯，甚至有点烦，觉得这些小事她自己定就行。后来有一次，我回家看见她把药盒摆了一桌子，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对说明书，我才明白：她不是不会决定，是怕决定错了。
那天她指着两种药问我：这个一天几次，那个饭前还是饭后。我说了，她拿笔在盒子上写，字比从前小，也慢。写完抬头看我一眼，说：还是你在家好，我老是记混。我心里堵了一下，因为我一年也就回来这么几趟。
人老了，胆子会变小。年轻时敢一个人扛一袋面走两里地，老了以后，一件小事都要找个人商量，好像有人在旁边点个头，心里才踏实。
现在她问，我就认真答。不敷衍，不嫌烦。她把决定权一点点交出来，其实是把依靠也交出来了。这比任何一句「我老了」，都说得明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