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前两天，我把客厅那台落地扇搬到阳台上，准备收起来。这活儿每年干两次：五月拿出来，十月末收进去。干了十几年，成了不用想的习惯。
先拆网罩。后盖那颗螺丝早滑了丝，得用指甲抠着螺丝刀一点点拧。网罩上一层灰，是那种细的、贴在铁丝上的灰，抹布一擦就成一道黑印。拆下来泡在盆里，水立刻浑了。
叶片更好洗，一冲就亮。难的是中间那圈黑垢，是这半年吹出来的空气在身上留下的痕迹。我拿旧牙刷一格一格刷，刷到指节发酸。刷干净了举起来看，白色的塑料片薄得能透光，像刚买回来那样。
装回去的时候要试一下。插上电，按一档，叶片转起来，声音比夏天小了些，大概是清干净了。我站着看了会儿，忽然想起七八月那些夜里，它整晚整晚地转，风把我吹得半睡半醒，我在黑暗里数它的节拍。
我妈的习惯是套个塑料袋。她说这房子灰大，不套着，明年拿出来还得再洗一遍。我照做，把扇头罩上，用绳子在脖子那儿扎一道，像给它穿了件衣服。
然后搬上柜顶。柜顶是这间屋里最难够到的地方，我踩着小板凳，双臂举高塞进去，胳膊抖了一下。放好之后退两步看，柜顶上多出一个白鼓鼓的东西，跟旁边的行李箱、旧纸箱挤在一起，都是不用的东西。
扇子一收，客厅忽然空了一块。那块地板上一整个夏天都有个圆形的影子，现在露出原来颜色的地砖，比周围干净。阳光斜过来，照着那块空地，我站了会儿，觉得有点不习惯。
现在的房子大多有空调，风扇只是配角。可我还是每年收它，也每年洗它。不是为了省电，是舍不得那种风——空调的风是从墙里出来的，风扇的风是从空气里搅出来的，后者更像外面。
季节其实不是日历翻过去的，是被这些小事一件一件收起来的：扇子收进柜子，凉席卷起来，短袖挪到最下层，被子换成厚的。每收一样，夏天就少一点。等柜门关上，夏天就过完了。
明年五月，我会再把它搬下来，拆开，洗一遍，插上电。那时候风一吹，又是新的一个夏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