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单元门口有一排铁皮报箱，钉在墙上，一共十二个，锈成了暗红色。有几个锁坏了，门半张着，里面塞着几张超市海报和装修名片。我家那个是绿色的，编号 302，字是我爸用白漆描的，现在只剩半个「3」。
这个报箱是九八年装的。那年我家订了一份晚报，送报的师傅说没处塞，我爸第二天就找了块铁皮，自己剪、自己敲，钉在墙上。他手不算巧，边角敲得歪，可钉得结实，二十多年没掉。
那时候每天六点半，送报的自行车铃一响，整栋楼就有人下楼。我爸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，是先去开报箱。报纸卷成一卷，油墨味很冲，他一边上楼一边展开，进门先看头版标题，再看体育版。
报纸在我家的用处很多。垫桌角，包碗，擦玻璃，铺在阳台接花盆漏下来的水。我妈剪鞋样用的是报纸，我小时候糊风筝，骨架上也贴着报纸。攒够一摞，捆起来卖废品，五毛钱，够我买两根冰棍。
后来有了手机，订报的人一年比一年少。先是隔壁老李家停了，再后来整排报箱只剩我家还在用。送报的师傅换了三个，最后一个打电话来问：您还订吗，不订我就把这片的单子销了。我爸在电话里顿了一下，说，那就不订了吧。
没有报纸以后，报箱变成了别的东西的入口：广告单、水费通知、快递代收的单子。有一年冬天我回家，看见我爸还在开它，掏出一张超市打折的海报，抖了抖，说：这周鸡蛋便宜两块。
现在那串钥匙在抽屉最里头，锈住了，拧不动。一排小铁门锁着，锁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。可我每次经过都忍不住看一眼——它像这栋楼最后一个不收信的信箱，还在等一封不会来的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