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今年六十八,记性肉眼可见地不行了。出门忘带钥匙是常事,燃气灶上炖着汤转身就忘,家里到处贴着我妈写的纸条:关火、带伞、吃药。
上个月他去见老战友,人家问他今年贵庚,他想了半天。回来路上他跟我妈念叨,说脑子里的日子越来越糊涂,前二十年和最近三年的事都发虚,就中间那一段,清清楚楚。
中间那一段,是我在家的那些年。
那天晚饭我妈做了鱼。鱼一上桌,我爸先把鱼肚子上那块肉夹给我,说少刺,嫩。我说爸,我都三十多了。他「哦」了一声,筷子停在半空,想了想,还是放进了我的碗里。我妈在旁边笑:他记性是差了,这个忘不了——你爱吃鱼肚子,从你会吃鱼那年他就记着。
后来我留意了一下,确实如此。他记不清降压药一天吃几次,但记得我不吃姜,点菜先跟服务员交代一句;记不得我上个月回来过,但记得我从小爱吃的那家面馆搬去了哪条街;手机里的联系人存了又删,我的号码他不用存,闭着眼能按出来。
有次我逗他:爸,我小时候第一句会背的诗是什么?他想了想,说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自言自语:你小时候不吃肥肉,你妈把肥肉嚼碎了喂你,你还是不吃。……诗忘了,肉记得。
人老了,记忆像退潮。沙滩上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少,但有些东西像是钉在那儿的,潮水怎么都冲不走。它不讲道理,不挑大事,就认一个人最原本的喜好。我爸忘了好多事,可他记得我爱吃什么——就这一条,顶得上他忘掉的所有。
前几天我买了条鲈鱼回去,特意不让妈做,自己清蒸的。鱼端上桌,我爸先动筷子,尝了一口,点点头说:比馆子里的强,就是火候还差一分钟。我笑他吹毛求疵,一转头,看见他把我盘里的鱼肚子又挑了最好的一块,慢吞吞放回我碗里。你看,他连挑毛病,都记得先给我留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