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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搪瓷缸子,装了我家三十年的日子

我家厨房的碗柜顶层,放着一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子,缸身上印着字,掉了几块瓷,露出底下黑的铁。它是我爸的,用了三十多年。

这缸子的来历,我爸说过好几回,每回版本都差不多: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他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,站里发的,一学期一年终了,人人一只。发的时候崭新,白的发亮,字是红的,摸上去还有一点凸起来的手感。同批的那些缸子,早就不知道去向了,就这只,一路跟着他从农机站到工地,从工地到我家厨房。

它是这个家的功臣。我爸用它泡过最浓的茶,茶叶铺满一层缸底,喝到后半夜还是苦的;我在里面见过白糖水——小时候发烧,我妈冲一大缸子糖水让我灌下去,说是土办法,出汗退烧;我爸胃不好那几年,缸子里装的是小米油,早晚各一回,他坐在门槛上,一口一口地喝。这只缸子装过的东西,凑起来差不多是这个家三十年的菜单。

它也有过险些下岗的时刻。有年我妈大扫除,把它翻出来,说豁口划嘴,扔了吧,给你买个保温杯。我爸正在看电视,头都没回:不换。两个字,再没有下文。我妈也就没扔。后来我发现,这缸子在柜子里的位置一直是固定的,最顺手的那一层,谁用完了都得放回去,这是这个家不成文的规矩之一。

去年春节回家,我早起倒水,又碰见我爸用那只缸子泡茶。冬天的早上,厨房里冒着水汽,他把茶叶拈进去,倒上滚水,盖上盖,闷着,然后靠着灶台等。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,他守的不是一只缸子。缸子上的红字是那个农机站,农机站里有他二十几岁的力气;缸底的茶垢是他三十年喝茶的口味;豁口是有一年从架子上摔下来磕的,那天他还跟我妈拌了半天嘴。一只缸子,就是一部没人给他写、他自己也没打算写的传记。

我跟他说:爸,等你不用它了,别扔,留给我。

他不高兴了:什么叫我不用了,我还得用几十年呢。

也好。那这缸子就先替这个家,再装几十年的热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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