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六十三岁，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，一辈子话少。以前他给我发消息，就三个字：「在吗」。我回一句「在」，他要隔五分钟才回下一句，多半是「吃饭没」。我们父子俩的聊天记录，一年也翻不了两屏。
去年他学会了发表情包。不知道是哪个老同事教的，从那天起，我每天早上七点多准时收到一张：一朵荷花，或者一轮日出，配上三行金字——早上好，平安喜乐；新的一天，万事顺遂。有时还带一段会闪的祝福语，一闪一闪，配着音乐。
我一开始真嫌烦。开会的时候手机一震，一看是他，划掉；有时一天来三张，我就把那个对话设成了免打扰。我甚至跟他说过：爸，别发了，我看到了。他回了一个「好」，后面跟了个笑脸，那个笑脸是黄色圆脸，笑得有点僵。
后来有一次我回家，他去厨房切水果，手机放在茶几上没锁。屏幕亮着，我随手看了一眼，是他存表情包的相册——几千张，一屏一屏往下翻，全是荷花、日出、锦鲤、牡丹，还分门别类建了文件夹：「早上用」「节日用」「祝平安」。
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。他不会打长句子，不会表达想念，甚至不知道「在吗」这两个字会让人有压力。他能做的，就是把手机里能存的、看起来喜庆的、代表好意的东西，一张张攒起来，每天早上挑一张，发给他儿子。那是他能想到的、最不打扰人的一种惦记。
从那以后我没再设免打扰。他发，我就回一张，也是荷花，也是金光闪闪的那种。有一回我回了个「爸，早」，他连着发了三个笑脸，还打了个电话过来，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。
我说没事，就是想跟你说声早。他在那头笑了半天，说：那就好，那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