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离家返城那天，我家都有一个固定的画面：天还黑着，我爸已经起来了，厨房的灯亮着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。
我的火车是上午十点的，他四点五十就醒了。我娘说他一晚上醒好几回，看表，怕误了我的车。其实高铁站的车站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，怎么走都来得及。可他还是要早。早起来，煮一碗面，卧两个蛋，看着我吃完；再把我的箱子重新过一遍——他能从我已经收拾好的箱子里，再塞进去一袋花生、两瓶芝麻酱、一坨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腊肉，和一双我妈新做的棉鞋垫。
我爸话少。他不会说舍不得，也说不出口「到了发个信息」。他只会在我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跟在后面，下楼梯走在我侧后方半步，到了楼下就站着不动了。我说爸你回去吧，外面冷。他说不冷，你们车来之前我看着行李。车来了，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，使的劲比搬箱子的人还大，仿佛那箱子不结实。关上后备箱，他隔着车窗朝我摆摆手，说：走吧。
车开出小区门口，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他还站在原地，没动。外套穿反了里子，我也不知道，他也不在乎。
很多年里我都以为，我爸对儿女的牵挂就这么多了——一碗面，一箱子吃食，一句「走吧」。直到我自己有了孩子，送孩子去外地上学，头一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两点，第二天四点五十自然醒，起来给孩子煮面，卧了两个蛋。孩子吃完走了，我一个人在厨房把碗刷了，刷着刷着，忽然就站在那儿了。
原来那碗面，不是面。是一个男人不会说的话，全下在锅里了。他早起的那两个小时，是把舍不得折叠起来，塞进早饭、塞进行李箱、塞进那句「走吧」里。
如今每次返程，我上车前都回头多看一眼。还在那儿站着呢，那个让我爸站了二十年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