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里最喜欢的一段时间，是洗完澡、还没躺下的那十分钟。
水关了，浴室里全是热汽，镜子上糊着一层白。用毛巾把头发胡乱擦两下，也不吹，就那么湿着，回到房间坐在床边。手机故意留在客厅充电，门关着，屋里只有风扇转的声音，和窗外偶尔过去一辆车的声音。
这十分钟什么也不干。不刷视频，不回消息，不想明天几点开会。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一小道，凉丝丝的，人却是松的。白天那件没办成的事、那句说重了的话、那个眼神，都还在，但好像被热水泡软了一点，不那么扎人了。
我以前不理解我爸为什么洗澡那么慢。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，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澡，一冲四十分钟，我妈老念叨他浪费水。后来有一次我在门外等他，听见里面水声响着，人半天没动静，推门一看，他坐在小板凳上，背靠着墙，眼睛闭着。听见门响，他睁开眼，说：马上就好。
那时候我二十几岁，觉得这算什么事。现在三十好几了，才明白那四十分钟里，一个男人从厂里的老张、家里的顶梁柱、儿子眼中的爸，慢慢退回成他自己。水一关，又得穿回那身皮。
成年人的独处都是这样，碎的，短的，得自己找。地铁上戴耳机的那二十分钟，车停好之后不下车的那五分钟，洗完澡坐在床边的这十分钟。都是偷来的，不体面，也不值钱，可少了它们，人就容易绷着。
我妈有回跟我抱怨，说我爸回家就钻浴室，一待半小时，跟躲着谁似的。我说他不是躲你。我妈说那是躲什么。我说他就是想自己待会儿。我妈想了想，说：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。她那一辈人不习惯这个，觉得屋里得有人说话才叫过日子，一个人坐着就是可怜。可我们这辈人不一样，白天被人围着转了一整天，晚上反倒是那点没人搭理的空白，才最金贵。
头发干得差不多了，把灯关掉。明天还得早起。但这十分钟，是我自己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