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:十一月八日,晴,风大。
早上客厅的顶灯闪了几下,灭了。我踩凳子上去拧,拧下来一看,灯罩里积了一层灰,飞虫的壳粘在边上,怪不得这几年光线总有点发黄。中午去楼下五金店买灯泡,老板问要白光还是暖光。我说白光吧,亮,看东西清楚。他笑:家里用暖光的多,晚上回来不刺眼。我想了想,说来两个暖光的。
回家换上,一开灯,屋子像换了一个人。
六年了,我们这屋子一直是白光。刚搬进来那会儿图省事,随便买了一箱灯泡,六个一盒,打完折二十几块。后来灯坏了就换,换的还是白光,因为箱子里还有。日子就这么一路白下来,客厅里什么都是清楚的,茶几上的水渍、孩子写作业的铅笔印、我老婆脸上那点没睡好的倦,全清清楚楚。
暖光不一样。光落下来是软的,墙也软了,沙发也软了。我儿子从房间出来,站门口愣了两秒,说咱家是不是要过年了。我老婆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,说:早该换了。就这三个字,说完转身回去炒菜,锅铲碰锅的声音都听着轻快。
晚上吃完饭,我没开电视,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。灯下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的,有点像老家堂屋那盏四十瓦的灯泡。小时候写作业,我妈就在那样的光底下纳鞋底,针脚一下一下,我们在同一片黄光里,谁也不说话,也不觉得闷。
我又想起前阵子看房,中介带我去看一套刚装修的二手房。全屋射灯,亮得跟手术室一样,白墙白地砖,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中介说这样显大。我站在客厅中间,觉得那屋子什么毛病都藏不住,也什么都留不下——你没法在里面发呆,没法在沙发上躺着看天花板,光太亮了,人只能站着办事。
原来光是有性子的。白光讲效率,暖光讲日子。
记一笔:十一月八日,换了两个暖光灯泡,二十五块。屋子没变,家里好像宽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