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四十，车停进车位。熄火，安全带解开，手放在门把上，没动。
收音机里那首歌还剩一段副歌。我想，听完再上去。
这四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时候。上楼推开门，我是丈夫，要问一句今天累不累；是父亲，要检查作业、要陪玩十分钟；是儿子，要回我妈那条「睡了吗」的消息。这些角色我都愿意当，只是需要一个换场的间隙。
车里安静，能听见发动机冷却的滴答声，还有远处谁家在炒菜，油烟机的嗡嗡。地下车库的灯是感应的，我一动不动，灯就灭了，只剩仪表盘一点微光。这样挺好。
有次被老婆打电话催，问我在哪儿。我说在楼下。她说你在楼下干嘛不上来。我说听完这首歌。她沉默了两秒，说哦，那你听完。
后来她不再催了。有回我上楼晚了二十分钟，她只把饭菜又热了一遍，没问。我知道她懂了，这种懂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
我爸那辈人也有这个时刻。他下班回来不进院，先在门口蹲着抽一根烟，蹲在台阶上，看着巷子口。我妈那时候总说他磨蹭。现在我想，那根烟跟这首歌是一回事。
白天的事都是被推着走的：会议一个接一个，消息一条接一条，谁都在等你回话。只有这四分钟，没有人找你，你也不欠谁。你不用表现得有精神，不用解释为什么沉默，可以就这么坐着，什么也不是。
歌放完了，我关掉收音机，拔钥匙，拎包，锁车。走进电梯的时候，我把肩膀往下松了松，脸上换了个表情。
电梯到十六楼，门开。屋里有饭香，孩子在喊爸爸。我应了一声，换鞋，洗手，坐下。那四分钟已经把我从外面那个人，换成了里面这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