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前,我妈翻出一件旧毛衣,深灰色,起了球,袖口松得像张开的嘴。她说扔了可惜,拆了,给你织条围巾。
拆毛衣是个慢活。她先把线头找出来,找到之后一点点往回抽,线一圈圈地松,最后堆成一团一团的卷。那件毛衣在我身上穿过七八年,如今还原成一堆线,我坐在旁边看,觉得像在看一件东西的倒叙。
她拆得很仔细,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,用指甲一点点挑开,不硬扯。她说硬扯会断,断了就得接,接了就留个疙瘩,织出来摸着硌手。一团线拆完,她抖一抖,说这线还能用,好线。
抽出来的毛线是弯的,得绕成一绞一绞,用热水泡,挂起来,底下坠个重东西,晾干了才直。她说这一步最要紧,不拉直,织出来的东西是歪的。
我问她,拆一件旧毛衣织一条围巾,值当吗?现在围巾一条几十块钱。她说,值不值另说,我就是舍不得这线。这线是好的,当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。
围巾织了十二天。她眼睛不好,白天织,晚上不织。织到一半拿给我比长度,说再织两寸就够了。我说妈,现在都买,你何苦。她不理我,低头数针。
后来我懂了。她不是舍不得线,是舍不得那七八年。那件毛衣是她四十岁那年买的,穿到我上大学,穿到我工作。她要留住的不是灰毛线,是那段日子里还在身边的人。
围巾织完了,针脚不匀,有的地方紧,有的地方松。我戴着它上班,风一吹,脖子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。同事说这围巾丑。我说这是拆了一件旧毛衣织的,他就不说话了。
一件东西的寿命,原来可以被拆开、理顺,再织一遍。人不也是这样:摔过一次,把旧的自己拆了,耐心地捋直,重新织。织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好看,但结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