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前后，我妈就要摆弄她那口坛子了。
坛子是陶的，比我年纪还大，肚子大，口小，边沿有一圈水槽。她刷干净，倒扣着晾一天，说坛子里见了生水，菜就要坏。
腌菜的原料是赶集买的：两棵大白菜、一捆雪里蕻、十来斤水萝卜。菜也要晾，晒到叶子发蔫。她说带水的菜腌出来容易烂，蔫一点的才脆。这话她说了几十年，我听了几十年，一直没往心里去，直到去年自己试着腌了一次，坏了一整坛，才服气。
腌的那天是家里的大日子。她坐在小板凳上，一层菜一层盐地往坛子里码，粗盐要炒过，摊凉了再用。码到一半，会把几颗花椒和两个干辣椒塞进去，位置只有她知道。最后压上一块洗干净的河滩石，坛口扣碗，水槽里倒满清水，就完事了。
然后是等。头一个星期，水槽里会咕嘟咕嘟冒泡，那是坛子在呼吸。我妈每天都要看一眼，水少了添水，听到声音不对就皱眉。一个月后开坛，酸香扑出来，雪里蕻腌得透亮，萝卜染上了淡淡的黄。冬天里，无论多寡淡的日子，切一碟咸菜，滴几滴香油，就能多吃一碗饭。
小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。市场上什么咸菜买不到，何必费这个劲。后来进城住了，超市里的咸菜琳琅满目，包装漂亮，可吃来吃去，都不是那个味。有一年冬天我回去，看见那口坛子在阳台上晒太阳，忽然就懂了：她腌的不是菜，是日子。菜是几块钱的事，可从挑菜、晾菜、码坛到开坛的那几十天里，有一个家对冬天的全部准备和指望。
今年我提前跟她打了招呼，开坛的时候给我留一罐。她说行，又说：你自己也腌一坛吧，坛子口那里我教你过，就差动手了。
我说好。今年立冬，我也摆弄一回我的第一口坛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