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今年六十二,去年才学会用视频通话。
第一次打过来,我接起来,屏幕上是一片白,然后是她半张脸,一只眼睛,一个鼻孔。她在那头喊:看得见吗?看得见吗?我说看得见,你把手机拿远一点。她拿远了,画面变成了天花板上的灯。
后来我教了她三次:手机要举高,镜头对着脸,别离太近。她记住了,可每次都还是先问一句「看得见吗」。这三个字像是开机的按钮,说完她才安心。
她打视频没什么正事。有时候是让我看她腌的咸菜,玻璃罐子摆在窗台上,一排四个,她说这个月腌的比上个月脆;有时候是让我看她新买的拖把,说这个能拧干,不用手;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把手机架在桌上,自己在厨房忙,我能听见锅铲响、水龙头响,还有她跟邻居说话的声音。
有一回她打来,我正在开会,挂了。她没再打,晚上发了条语音:没事,就是看见你上次说腰疼,想问问好点没。语音只有九秒,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。
我妈不识字多,拼音也不会,发消息全靠手写。她写字慢,一笔一笔,经常写错,写完还要删掉重来。所以她更喜欢打视频——看得见,不用打字。
上个月我回家,发现她把手机支在一个塑料架子上,架子是她自己用衣架掰的,缠了胶带。她说这样就不用一直举着,手酸。我看着那个架子,忽然有点难受:她为了跟我视频,琢磨出了这么多办法。
现在我每周固定打两次,周三晚上和周日中午。她还是那句「看得见吗」。我说看得见。然后我们就聊些没用的事:天气、菜价、谁家孩子结婚了。
这些话在电话里也能说。可看得见,还是不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