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吃饭有个规矩，没有人明说，但一直都在：我爸最后一个动筷子。
小时候不懂，只觉得他慢。菜上齐了，他还在厨房忙，把锅刷了、灶台擦了、垃圾袋系好，才坐下来。坐下来第一件事是给我和我妈夹菜，然后自己才开始吃。
有一年过年，我姑姑来家里，看见这情形说了一句：“哥，你先吃啊，菜都凉了。”我爸笑，说没事，习惯了。那年我十二岁，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。
后来我慢慢看出些门道。他不是不饿，是家里从小就这样。他兄弟四个，爷爷奶奶种地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。他说小时候吃饭要先让爷爷动筷，然后是他妈，然后是几个孩子，最后一个动筷子的，往往只能吃剩下的。
这个习惯跟了他一辈子。现在家里不缺吃的了，冰箱里塞得满，他还是最后一个。有时候我提前给他夹一筷子放碗里，他会说“你们先吃，别管我”，然后把那块肉又夹回盘子里。
我妈为这事说过他很多次，说他这样搞得大家都不自在。他不吭声，照旧。后来我妈也不说了，只是每次都会多留一份在锅里，等他坐下来再端出来，热的。
前年他做了一次手术，胆囊，小手术，住了五天院。那五天我妈在医院陪，我在家做饭送过去。第一次送饭的时候我把菜摆好，说爸你吃。他坐在床边，等我把饭盒盖都打开，等我把筷子递到他手里，才动。
我那天在走廊上站了很久。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夹菜的样子，忽然意识到，一个人可以把自己放得很低，低到成了习惯，低到别人都觉得理所当然。
出院以后我改了一些事。吃饭前我会先把他的碗盛好，放到他面前，说一句“爸，你先吃”。他一开始不适应，筷子举着不动，看我妈。我妈说吃吧，他才吃。
上个月我回家，进门闻到炖排骨的味道。他在厨房里，围裙系得歪歪的，正在把浮沫撇掉。我说我来，他说快好了。我站在门口看他，背影比我记忆里窄了一圈，头发白得很彻底。
那天吃饭，我先给他盛了汤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说咸了点。我说下次少放盐。他点点头，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，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有些人的爱不说出口，它会变成一些很小的动作：最后一个动筷子，把好的那块夹给你，把凉了的菜挪到自己面前。等你有一天看懂了，就会想让时间慢一点，让他多吃几口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