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有一辆电动车，绿色的，前面有个车筐，后面加了个软垫。
那个软垫是他自己装的。原本的后座是硬塑料，冬天坐上去凉，他从修车铺要了块海绵，剪成方的，用黑胶带一圈一圈缠上，缠得歪歪扭扭。他说难看就难看吧，屁股不疼就行。
小学一年级到高三，我坐了十二年。早上七点出门，他把我送到校门口，晚上五点半在同一个位置等。下雨天他穿一件深蓝色的雨衣，我钻在雨衣后面，脸贴着他的背，能听见雨打在雨衣上的声音，噼里啪啦，像有人在敲鼓。
冬天最难。他会在车把上套两个棉套，自己戴一顶旧毛线帽，耳朵冻得通红。有一回下大雪，路滑，车倒了，他先把我扶起来，问我摔着没有，然后才去扶车。车镜碎了一个，他说没事，能骑。
高三那年我住校，他每周六来接。有一次我在校门口等了半小时，他来了，说路上堵。我看见他裤腿上有一块泥，后来才知道是拐弯的时候滑了，摔在路边，自己爬起来接着骑。
上大学以后我坐火车回家，他来车站接，还是骑那辆车。我坐在后座，忽然觉得挤——我长高了，他的背也驼了一点。他说你抓着我的衣服，别往后仰。
工作以后我很少回家。去年春节回去，看见那辆车停在楼道里，车胎瘪了，座垫上的黑胶带裂开了好几道。我问他还能骑吗。他说能，就是电瓶不行了，跑不远。
我说给你买辆新的吧。他说不用，我不出远门，买菜够了。
后来我还是买了一辆，把旧车推到修车铺换了电瓶，留着给他骑去菜市场。他嘴上说我浪费钱，第二天就骑着去了一趟，回来跟我说这电瓶挺有劲。
那天下午我推着车去打气，打完了在楼下骑了两圈。后座的海绵还是软的，就是有点塌。我在上面坐了一下，愣了一下——原来这个位置这么矮，这么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