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的微信头像，是一张糊得看不清的风景照：灰蓝的天，几排模糊的树，角落里有半截站牌。用了六年，一次没换过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个清楚点的，比如拿孙子的照片，或者自己拍张好的。他说不会弄，又说这张挺好。
后来我妈跟我讲，那是他去我上大学的城市时拍的。那年他第一次坐高铁，出站以后不认得路，站在广场上等了两个钟头，怕走散，就在原地没敢动。等我的时候，他掏出手机，学着按快门，拍了这么一张。回去以后，他让邻居家的小孩帮他把这张设成了头像。
我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那张照片我看了六年，从来没看清过，现在才知道它拍的是什么。
我妈还说了一件事。他会用微信，其实只学了三个功能：发消息、看我的朋友圈、点赞。朋友圈他从不评论，怕说错话；看完了就点个赞，风雨无阻，我发一张食堂的菜他也赞。有一回我随手发了一句丧气话，两分钟后他打电话过来，问是不是缺钱了。
我爸这个人，一辈子不会表达。我小时候发烧，他背着我去医院，一路上不说话，只把手掌按在我额头上，按得很紧。我高考完那阵子失眠，他半夜起来烧水，给我端一杯放在床头，然后坐在客厅抽烟，抽完才回去睡。他从来不说“我担心你”，他只会做点什么。
现在的年轻人都爱换头像：旅游换一张，过节换一张，心情不好换个黑的。头像是自我表达，是给别人看的。可我爸的头像不是给别人看的，是给他自己看的——他每天打开微信，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陌生的车站广场，是他站在那儿等儿子的两个钟头。
这种感情，笨拙、沉默、说不出口，但一直摆在那儿，六年没变过。
我最近也把头像换成了那张糊掉的车站照。他看见了，在下面点了赞，没有问我为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