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，我只好去清相册。一路往上滑，滑到最底下，照片停在了八年前。
那是我刚工作的时候，住在一间朝北的出租屋。照片里的我瘦，黑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站在公司楼下比了个很傻的剪刀手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。配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四分，那天刚加完班，我在楼下等一碗麻辣烫。
再往后翻，是同事的合影、工地上的日落、第一次拿到奖金时拍的一碗牛肉面。有一张是我蹲在路边修自行车链条，手上全是油，还咧着嘴笑。我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有点想跟照片里那个人说句话。
想说什么呢。想说你以后会搬三次家，会换两份工作，会有一间自己的书房；也会失眠、脱发、在深夜里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。想说别怕，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，你后来都过去了，而且过得不算难看。
也想跟他说声对不起。这些年我把他弄丢了一些：不再为一场雨兴奋，不再花两个小时坐公交去看一个展览，不再相信「以后会更好」这种没有依据的话。我变得更会算账、更会保护自己，也更少笑了。
可我又觉得，他没亏。他那时候拼命想成为的，不过是一个能自己付房租、能给爸妈寄点钱、能挺直腰板说话的大人。这些，我替他做到了。
清理相册最后没删几张，反倒把八年前的照片全标了收藏。人往前走的时候，容易嫌从前的自己幼稚：嫌他不懂人情世故，嫌他把话说得太直，嫌他为了几百块钱高兴半天。可正是那个幼稚的人，一步一步把你送到了今天。他替你吃了那些苦，你才有资格坐在这里挑剔他。
所以回头看一眼，不是怀旧，是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：你当年担心的那些事，都过去了；你当年想要的那些东西，有一部分我替你拿到了，还有一部分我还在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