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包饺子，有个多年不变的规矩：面要和得比馅多出一点。饺子包完，案板上总剩一块面团，不大，巴掌心那么小。我小时候问过她，怎么不把面正好用完。她说，面多了不怕，馅多了才抓瞎。
剩下来的那块面，她也不浪费。擀薄了，切几刀，下进饺子锅，煮出来就是几片面片。汤里带着饺子的味，我小时候抢着吃，觉得面片比饺子还好吃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几片不起眼的面片，是给我这个爱挑嘴的孩子的备用粮——万一饺子不合口，总有个东西接得住。
长大以后我才发现，我妈做事全是这个路数。送我出门上学，书包里多塞一个橘子；我去外地工作，行李箱缝里塞了两百块钱；每次离家，她送到车站，我上了车，她还站在原地，手里多拎着一袋煮鸡蛋，隔着车窗比划着让我拿。都是「多出来的一块面」——她怕万一，怕我路上饿，怕我手头紧，怕我想家的时候嘴里没东西。
去年春节回家，我看着她包饺子，忽然想起来问：妈，你跟面打了这么多年交道，就没算准过一回？她笑了，说：算得准。但你在外头，家里就得给你留点余。她把那块多出来的面搓圆了，盖上湿布，说：面醒了还能用，人这门一走，我再想塞点什么，就够不着了。
我那天没接上话。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城里，饭吃得凑合，可每次回家，冰箱总是被塞满的，柜子总是被补齐的。我以为那是我妈爱囤东西，其实不是，那是她留给我的余量。她算不准我哪天会难，算不准我哪顿饭吃不好，所以她把每一种「万一」，都提前多备了一块面。
后来我自己也学包饺子了。包到最后，我总会下意识地多揉一点面。案板上剩那么一小块的时候，我就想起我妈——原来有些东西不用教，它就这么一辈一辈，留在手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