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：十一月九日，雾，晚上转晴。
楼上住着一户人家，有个孩子学钢琴。从我搬来那天起，每天晚上七点半，楼上准时响。一开始弹得磕磕巴巴，一首曲子在同一个地方错了又错，反复弹那四五个音，弹得我心里跟着发紧。我爱人还开玩笑：这孩子是跟那半句有仇。
头两个月我很烦。上了一天班回来，就想安安静静坐着，头顶上叮叮咚咚，一个错音来回撞。有回我甚至想去敲门说一句。后来不知从哪天起，我不烦了。七点半一到，楼上一响，我反倒觉得这楼是活的，隔壁有人在做饭，楼上有孩子在练琴，日子都在往前走。
那曲子我听了两年，从不成调，到能听出旋律，再到有几个段落竟然流畅得像样了。中间偶尔会停几天，我猜是考试或者回老家。每次停，我都觉得晚上少了点什么。
我还记得去年冬天有一晚，楼上练到九点多，中间停了很久，然后重新开始，一遍一遍地过那几个错音，弹了不下二十遍。第二天早上在楼道里碰见那孩子的妈妈，她眼下发青，说昨晚陪着练到十点，孩子哭了，她也快哭了。我说孩子挺不容易的。她笑了一下，说：就是想让他把一件事坚持下来，别的也没图什么。
那天之后我再听楼上弹琴，心里就没有烦这一层了，只剩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听见有人在很认真地过日子。
今天晚上七点半，楼上没响。
我在客厅等到七点五十，还是没响。八点的时候，听见楼上有拖东西的声音，来来回回好几趟，像是在挪家具。我下楼扔垃圾，正好碰上楼上那位妈妈在楼下打电话，声音不大，说的是：琴已经搬走了，考完级就不学了，孩子自己说不喜欢，我们也不勉强。
我站在台阶上没说话。回去的路上想，两年了，我跟那孩子一面没见过，却比很多熟人更熟悉他的手指——哪一段会卡住，哪一段能一下子顺畅过去，我都知道。
晚上九点，楼上再没声音。我在客厅坐到十点，起身才发现灯还没关。
记一笔：十一月九日，楼上的琴声停了。有些人你不认识，也陪了你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