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天夜里十一点多，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小区的滑梯那儿坐着几个人。滑梯顶上没小孩，滑梯底下倒坐满了大人：一个中年男的坐在台阶上抽烟，一个姑娘坐在秋千上慢慢荡着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，还有个穿工装的，靠在栏杆上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嗯，嗯，我知道，我知道。
我扔完垃圾没急着上楼，在旁边站了会儿。没有人说话，谁也不认识谁，可谁也不打扰谁。夜风一吹，秋千轻轻地荡。那个画面怪得很，又静得很。
后来我留意了一下，这个滑梯底下，半夜常年有人。十点以后，白天属孩子们的地方就换了主人。上白班的，下了晚班的，刚吵完架不敢上楼的，孩子睡熟了偷偷溜下来喘口气的。大家坐在滑梯旁，抽一支烟的工夫，荡几分钟秋千的工夫，然后拍拍裤子站起来，回家接着当爸、当妈、当顶梁柱。
我一开始觉得这些人大半夜的有点可怜。后来想想，不是可怜，是聪明。白天那身衣服穿久了，人有时候得找个地方脱下来晾一晾。家里的楼道每层都有灯，可从单元门到自己那扇门之间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允许你坐一会儿——你一坐下，邻居问你怎么了，家里问你到哪儿了。只有小区的滑梯，属于所有人，也就不属于任何人，在那儿坐着，谁也没资格问你为什么还不回家。
我们建了那么多公园、广场、健身房，处处为健康、为审美、为孩子。可留给成年人的角落，好像就剩了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塑料板子底下。想想也有点意思：小时候，滑梯是我们求着大人带来的地方；长大了，滑梯成了我们瞒着家里蹲着的地方。一个滑梯，两头都是人。
那晚我也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。一支烟的工夫都没有，就十分钟。上楼的时候，脚步轻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