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回了一趟老家。车开到村口我就认不出了——路宽了,两边是新栽的树,围挡上印着「安置区规划图」。老家的院子,就在图纸里标注「商业地块」的那一片底下。
我没找着老屋的位置。凭着记忆往里走,越走越不对:那条上学要穿过的窄巷没有了,巷口的大槐树没有了,王奶奶家的门楼没有了。我站在一片平地上,给母亲打电话,说我可能就站在我家客厅原来的地方,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挂了电话,我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院子是前年拆的。拆之前我回去过一次,母亲让我把老屋里的东西挑一挑。我拿了几张照片,一摞课本,还有门后挂了很多年的那个网兜。剩下的,桌椅、锅碗、我小时候的床,都留给了拆房子的师傅。走的时候我没敢回头看。
以前总觉得「老家」是个不会变的东西。逢年过节往回赶,车的方向就是心里的方向。哪怕院墙塌了角,哪怕灶台冷了多年,只要那个门牌还在,人在外面受了委屈,心里就有个退路:大不了回家。
现在这条路没有了。拆迁协议签完,补偿算清,老家从地图上的一个坐标,变成了一笔钱和一个楼盘名。道理上讲,这是好事,新房子有电梯,冬天有暖气,母亲不用再烧土炕。可道理归道理,心里归心里。
前几天做梦,梦见又回到那个院子,葡萄架底下坐着,蝉叫得震天响。醒来的时候,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,才想起葡萄架早就没了,连它扎根的那块地,现在都属于别人了。
人这一生会失去很多东西,大多数都能被时间抹平。唯独「回不去的地方」这种失去,它不疼,就是空。老家拆了以后,童年没有了地址。往后再想家,只能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