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头一天，街上的银杏忽然全黄了。
前一天还是绿的，第二天早上出门，地上已经落了一层，踩上去是软的，有点像踩在旧棉被上。风一过，树上的叶子就往下掉，不急，一片一片，落在人肩膀上，落在自行车筐里，落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。
扫街的老李五点半就来了。他推着一辆绿色的车，车斗里插着两把扫帚，一把竹的，一把塑料的。他不从街口开始扫，他先扫中间——从公交站到菜市场那一段，来来回回扫出一条一米宽的干净路面，然后才去管两边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先扫边上。他说：人得走路。你把两边扫得再干净，中间堆着叶子，人家一脚踩过去，白扫了。
这话说得挺实在。银杏叶好看，可好看的东西多了，也会变成麻烦。下了雨，叶子泡软了，贴在水泥地上，扫帚推不动，得用手抓。老李有一副旧手套，指尖磨破了，露出来的地方是黑的。
上午十点多，街上人多起来。有人在树下拍照，蹲下来捧一把叶子往上撒，撒完再拍一张。老李在旁边等着，等他们拍完，才过去把叶子扫走。有个姑娘说不好意思，他说没事，你拍。
中午我买了两个包子，坐在路边吃。风把叶子吹到我脚边，我捡了一片，叶脉很清楚，像一把小扇子的骨架，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没黄透的绿。
下午三点，老李扫到街尾。他扫过的地方又落了一层，他也不恼，回头再扫一遍。这条路他扫了九年，银杏黄了九次。他说这树好，一年就麻烦这半个月，剩下十一个多月，都替他遮阴。
天黑的时候我路过，路灯照着满地金黄，中间那条路干干净净。有人在上面走，脚步很轻，谁也没低头看脚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