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是偷偷开的。前一天晚上还没有味道，第二天早上推开楼门，一股甜香直接撞到脸上，才知道楼底下那两棵金桂开了。
我妈说，这香味有记性。她小时候住在乡下，屋后有一棵老银桂，一到秋天，村里人都拿它当钟看：香起来了，就该收稻子了。如今她搬进城里住，闻见桂花还是一个反应——抬头看天，说该凉了。
这两棵树长在小区围墙边，一棵朝南，一棵朝北，南边那棵总早开两三天。开的时候不声不响，一树密密麻麻的小黄花藏在叶子底下，远看只是颜色深了一块。走近了才发现，香是从那些针尖大的花里冒出来的，细碎得让人不敢碰。
小区里的老人最懂这个。三楼的阿姨端着一个搪瓷盆下来，盆里铺一层白纱布，站在树下用伞柄轻轻敲枝，花就一阵一阵落进盆里，黄黄的一层，像谁筛下的碎金子。她说要拿回去拌白糖，腌一罐桂花糖，蒸年糕的时候撒一层，能香一整年。我问能放那么久吗，她说糖是好东西，什么都能留住。
小孩子不懂留，只管摇。抱着树干使劲一晃，花雨就下来了，落一头发一脖子，然后嗷嗷叫着跑开，边跑边拍衣服。有个小男孩干脆仰起脸张着嘴接，接了半天，只接到两粒，还嫌不够甜。
桂花的花期短，前后七八天。头两天是香的，中间两天最浓，到最后一场雨下来，花就全落了，铺在树根周围，踩上去软软的，颜色淡下去，像褪了色的旧布。地上一扫，这年的秋天就算过了一半。
我下班路过，也蹲下去捡了一小把，装在口袋里带回家，塞进茶叶罐。第二天泡茶，香气是淡的，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。也算留住了。
好东西都短。所以每年这几天，我都愿意绕远路走树下那一小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