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芦苇是慢慢白的。先是穗子泛黄，然后从尖上开始，一点一点褪成灰白，等整片都白了，风一吹，就是一场不下地的雪。
我每天下班要沿这段堤走一公里出头。两边全是芦苇，长得比人高，夏天绿得发闷，人走在里头像走进一条隧道，只听见叶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。到了十月，颜色就换了：先黄边缘，接着整片发白，太阳一照，亮得晃眼。
堤上常有个钓鱼的老人，坐一张小马扎，竿子支在架子上，人半闭着眼。我路过几次都问钓着没有，他都说没有。有一回我多站了会儿，他说这条河里鱼不多，来这儿主要是坐着。说这话的时候风正好过来，芦苇一起往一边倒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了一把。
芦苇这东西不好看，也不值钱。乡下人拿它编席子、扎扫帚，城里人拿它当风景。它就长在水边，没人管，年年自己冒出来，长得比谁都密。夏天挡太阳，秋天白一片，冬天被人割去当柴，第二年春天又从根上重新起来。
有天傍晚风大，我站在堤上看那一片白，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人，全都低着头，谁也不说话。风一来一起弯下去，风走了又一起直起来。没有一棵是特殊的，也没有一棵是多余的。
再往后数半个月，割芦苇的人就来了。开着一辆三轮，带着镰刀和绳子，一天能割一大片。割完的堤看着空，风直接从河面上刮过来，没有东西挡，走起来有点冷。他们说这些芦苇晒干了能卖钱，一亩地也就几百块。
天黑了以后芦苇就看不见了，只剩风穿过它们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很远的雨。
我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到桥头回头看，堤上黑成一片，只有路灯照着最靠边的那几丛，白得很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