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黄昏来得早。五点刚过，太阳就落到西边的楼后面去了，天不黑，是一种灰蓝，像洗过很多遍的旧布。
我住的这片是老城区，六层的楼，没有电梯，楼与楼之间挤着一些平房，平房的屋顶上是油毡和砖头压着的塑料布。到了这个点，那些低矮的烟囱里就开始冒烟，一缕一缕的，很细，风一吹就散。
现在很少见到炊烟了。大部分人家用天然气，火是蓝的，看不见。烧煤的、烧柴的越来越少，剩下的多是些老人，图省事，也图那个味道。
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，炊烟是时间的刻度。早上一次，中午一次，傍晚一次，看见哪家的烟先起来，就知道那家的女人起得早。奶奶判断时间从来不靠钟，她站在院子里看一眼，说该做饭了，就真的该做饭了。
那时候的烟跟现在不一样。柴火灶的烟是浓的，白的，从烟囱里往上顶，顶到半空被风扯成一条一条。下雨前烟会压得很低，贴着屋顶走，奶奶说这是天要变的信号。
我后来查过，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。气压低，烟升不上去。可那时候我不懂，只觉得奶奶什么都知道。她还能从烟的味道判断出烧的是什么：松枝有股香味，玉米秸有点甜，湿柴会呛人。
现在这条街上飘的烟很少了。有时候是有人在楼下烧树叶，秋天落叶多，装袋太麻烦，一把火了事。那种烟有股焦味，呛，不好闻。也有时候是隔壁楼上的一户人家，我看见过他家的老人，八十多了，还在用老式的煤炉子，早上在楼下生火，蹲着，扇子一下一下地扇。
我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。看烟从低处升起来，被楼挡住，从两个楼之间的缝里挤出去，最后融进天色里。这个动作很短，两三分钟，但一天里能看这么两三分钟，我觉得挺好。
天再冷一点，烟就会多起来。到了冬天，早晨的雾和烟混在一起，整片老城区像盖了层薄的被子。那时候从高处往下看，能看到很多这样的烟囱，一根一根，冒着白气，像这片地方还在呼吸。
城市在往上长，楼越盖越高，看得见炊烟的地方越来越少。可能再过几年，这条街也要拆。到那时候，这些低处的烟就彻底没有了。
我没什么办法留住它，只能现在多看几眼。看烟升起来，散掉，天暗下来，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。然后我回屋，把米下进锅里，用电饭锅，四十分钟，没有烟。饭熟了会“滴”一声，也算是一种从低处升起来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