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针线筐里，有一盒永远用不完的扣子

奶奶的针线筐是个旧的竹篮，篮沿磨得发亮。里面有一把剪刀、几轴线、一包针，还有一个装钙片的铁盒，铁盒里是扣子。

那盒扣子永远用不完。

小时候我掉了一颗扣子，拿去给她。她把铁盒倒在炕上，几十颗扣子哗啦一声散开：白的、黑的、透明的、贝壳的、带四个眼的、两个眼的，大的小的，什么都有。她一颗一颗看，挑出一颗差不多的，对着光比一比，说，这个行。

我问她哪来这么多扣子。她说，攒的。旧衣服不能穿了，先把扣子剪下来，再扔。扣子留着，总有用。

那时候我觉得她小气。一颗扣子几分钱，买一包新的不好吗。

后来我上大学，第一次自己住。有件衬衫掉了扣子，我在宿舍翻箱倒柜，找不到一颗能用的。那天下午要面试，我最后用别针别住，外面套了件外套，一整天不敢脱。

那是我第一次想起那个铁盒。

奶奶那一辈人，过的日子和我不一样。布是凭票的，一件衣服要穿很多年，老大穿了老二穿，破了补，补了再破。衣服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留下来：扣子、拉链、布头、线。不是抠，是知道东西来得不容易。

她还有一个习惯：新衣服买回来，先把每颗扣子重新缝一遍。她说厂里缝得松，掉了找不到一样的。我笑她多事，她不解释，只是低着头，一针一针缝，缝完打个结，用牙咬断线。

现在我衣柜里也有一个铁盒，是饼干盒，装着我这些年攒的扣子。不多，十几颗，都是衣服扔之前剪下来的。有一次缝衬衫，正好找到一颗一样的白扣子，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。

留后手这件事，听着是过日子的小算计，其实是那一代人对生活的态度：不指望一切顺利，但总有办法应付。

奶奶去年走了。针线筐还在，铁盒里的扣子还是满的。我拿了两颗，放在抽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