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河堤，最好看的是芦花。
它们长在最不起眼的地方：堤坡下面、排水口旁边、水泥护坡和河滩之间的那一条泥缝里。没有谁种过它们，也没有谁管过它们。春天没人浇水，夏天没人除草，秋天一到，忽然就白成一片。
我每天傍晚沿河堤走四十分钟。这几天走路总走不快，因为芦花实在太好看了。那种白不是雪的白，是带着灰调的、毛茸茸的白，太阳斜过来的时候，穗子上像镀了一层薄金。风一吹，整片往一边倒，风过了，又一根一根慢慢直起来，谁也不慌。
上周遇见一个晨练的大爷，指着芦花说，这东西要是长在花盆里，得叫蒲苇，得配石头的造景，卖得不便宜。长在这儿，就叫杂草。
我笑了，觉得这话有道理，又觉得没道理。
同样的草，长在花盆里叫风景，长在河堤上叫杂芜。可芦花自己分不清这些，它也不知道自己长在哪里，它只管长。土薄，它就把根往石缝里扎；水淹，它就往高处挪一挪；没人看，它照样开。
我忽然想到，人常常活得比草还紧张。总在担心位置：这份工作体面不体面，这段关系配不配，这个年纪做成这样丢不丢人。我们把自己种在别人眼光的花盆里，天天掂量自己的姿态，反倒忘了长。
芦花不知道自己好看。它开花不是为了被看，是为了结籽，为了明年还在。被看见，只是它好好活着顺带的事。
昨天走到桥头，回头又看了一眼。夕阳把整片芦花照透了，风往东吹，白穗子齐齐地伏下去，像谁在轻轻按一片安静的琴键。我站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拍，转身回家。
有些好看不用占有，看见过，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