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:十月二十六日,阴。
下班回来,巷口那个修鞋摊没了。
地上还留着四块砖的印子,旁边有一小堆黑胶皮碎屑,扫地的阿姨说,老陈上午就来收东西了,说房租涨了,人也修不动了,回老家去。
我在那个空位站了一会儿。
老陈的摊子在这儿十九年。一张矮凳,一个木箱,箱子上架一台手摇缝纫机,脚边摆着锥子、线团、胶水和几块颜色不同的皮子。他修鞋的时候不说话,咬着线头,眼睛眯起来看针脚,手上的动作比机器还稳。
我这双皮鞋找他修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后跟磨偏了,他给我换了块胶,五块钱。第二次是鞋帮开线,他拆了重缝,说这鞋底子好,还能穿两年,收十块。第三次是上个月,鞋带孔掉了两个铁圈,他翻了半天箱子找出一小盒配件,装上去,抬头说:这鞋你穿了五年了吧。
我愣了一下。一个巷口修鞋的人,记得我的鞋穿了几年。
我问他一天能修多少双,他说现在不行了,一天三五双,好的时候十双。年轻人鞋坏了就换,不修。他的客户越来越老,一个接一个地不来。
我当时没往心里去,只觉得这话有点凉。现在想想,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,只是把话说得轻,怕显得像抱怨。
今天看着那四块砖的印子,忽然明白了。他说的不是鞋,是他自己。
城市里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:修鞋的、磨剪刀的、配钥匙的、补锅的。他们不值钱,也没人在意,可他们手上的活儿,是这座城最细的那层毛细血管。一家一家地收摊,收完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
我那双皮鞋还在鞋柜里,后跟的胶还是他换的。下次再坏,不知道该抱给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