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:十月十八日,晴。
周末回家,院门口碰见我爸蹲在那儿修他那辆老自行车。链条掉了,他捣鼓了半天没弄上,手上全是黑油。我说我来,他嘴上说着「你去歇着」,人却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腾出了位置。
那辆车比我岁数还大,是我上初中时他驮着我走了三年的那辆。车架上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,铃铛还是响的,捏一下,清清脆脆。我小时候嫌它旧,总闹着让他换一辆,他说车没坏换什么,能驮你就是好车。
修车比想象中费劲。链条锈了,得拿油泡一泡;刹车皮磨平了,得换新的。我俩蹲在院子里,一个递工具,一个动手,中间没什么话,就听见他慢悠悠地指挥:扳手,不是那个,小号的。阳光从柿子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白头发上。我头一回发现,我爸蹲着的时候,背已经有点驼了。
弄完快到中午。他非要骑一圈试试,围着院子慢慢转,铃铛摁得叮当响,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。妈在厨房喊吃饭,他应了一声「就来」,又多骑了一圈。
饭桌上他跟我说,其实这车早该退休了,就是舍不得,「你上初中那会儿,天天后座上坐着,一驮就是三年。它驮大的你,我骑大它」。我低头扒饭,没接话,怕一开口声音不对。
吃完饭他又翻出抽屉里的一卷内胎、半瓶机油,说改天再给车换换闸线。我说爸,这车修下来够买半辆新的了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很认真地说:新的骑着不认路。我当时没听懂,后来在回城的车上忽然明白了——车认的不是路,是人。
下午返城,他把车擦得锃亮,送我到村口。我让他回去,他摆摆手说再站会儿。车开出去老远,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,旁边是那辆老车。
有些爱说不出口,就藏在半天的修车里,藏在一句「再站会儿」里。爸,下周我还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