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楼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进电梯,门一关,所有人同时低头看手机。
这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。哪怕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,哪怕屏幕上什么通知都没有,也要按亮,划两下,再锁屏,然后再按亮。三十秒的楼层距离,够完成两三轮这样的动作。
偶尔有人不配合。比如带小孩的,孩子会盯着陌生人看,看得人无处可躲,大人赶紧把孩子的头按回去。比如拎着菜的阿姨,会问你几楼,顺手帮你按了,然后问一句:今天下班早啊。这种时候整部电梯的空气都会松一松,所有人都不那么僵了。但这样的时刻不多,一年碰不上几回。
我一开始觉得这是城里人冷漠。后来想明白,不是。
电梯是个很怪的空间:它是公共的,又极其私密;人和人贴得很近,却完全没有关系;时长刚好尴尬——短到不够交谈,长到不能不意识到旁边站着个人。这种场合,全世界的人都在用同一套办法:把注意力收到自己身上,让身体在场,精神离场。
手机在这里不是工具,是一块挡板。它替所有人说了一句:我不是不想理你,我只是在忙。
而且这默契是双向的。你不看我,我也不看你;你不出声,我也不出声。谁先打破,谁就要承担接下来的三十秒——要不要寒暄,寒暄什么,认不认识,住几楼,孩子几岁。成本太高,于是谁都不动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例外。楼里停过两次电,电梯也停过一次,困了四个人在里面二十分钟。后来他们说,那二十分钟聊得特别热闹:聊物业、聊谁家漏水、聊楼下那家早餐店。出来以后互相加了微信,再在电梯里碰见,还是低头看手机。
所以不是人变冷了,是这个场所只允许这么相处。三十秒的相处,最好什么也不发生。
我现在也低头。但偶尔会抬一下眼,看看楼层数字,也看看别人——大部分人其实也在偷偷看别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