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是从半夜下起来的。先是零星几点，打在瓦上，像谁在屋顶上轻轻叩门；后来密了，成细细的一片，屋檐下挂了帘子。
我醒了一次，没开灯，就那么躺着听。老屋的瓦是青的，年头久了，被雨水泡得发亮，声音落上去不脆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耐心。小时候怕这声音，总觉得屋顶要漏；长大以后反倒贪恋它，好像有人在头顶慢慢地哄：睡吧，天亮还早。
我妈睡觉轻，听见我翻身，隔着墙问一句，是不是冷了。我说不冷。她哦了一声，过一会儿又添一句，被子盖好。这两句话她说了三十多年，从我会自己盖被子那天起，一直说到现在。我不嫌烦，反倒每次都乖乖应一声，好像应了这一声，这个家就还是原来那个家。
雨下到后半夜，风也起来了，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凉丝丝的。我想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，今年结得格外多，前几天还压弯了枝，这会儿该被打落一半了。明天早上，地上肯定是一片红。
天亮的时候雨小了，剩屋檐还在滴。我起来推门，院子里的水泥地洗得干干净净，砖缝里的青苔绿得扎眼。鸡在墙根底下刨土，毛湿漉漉的。石榴果然落了一地，我妈蹲在那儿捡，捡一颗擦一颗，说落下来的才甜，被雨泡过的，比树上摘的还水灵。她一边捡一边念叨，这么多，吃不完，晒点石榴皮，泡水喝败火。
我在檐下站了很久，看雨丝把远山洗得一层一层淡下去。这样的早晨，比任何一场旅行都值。城市里听不见雨打瓦的声音，也看不见落了一地的石榴，更没有人在隔墙问一句冷不冷。
人到了某个年纪，会开始舍不得这些小事。不是因为它们多好，是因为它们会消失。老屋会拆，瓦会换，妈会老。所以趁现在还记得，多听几场雨，多回家几趟。那些声音听一次少一次，听过，就存进心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