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不会打字。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，几乎全是语音，而且永远是六十秒满格的那种，一条说不完，就再来一条，凑够三条。
第一次收到这种消息，我在开会，不方便听。等散会点开，第一条是：「哎，你那个……那个啥，我今天……」然后就断了。第二条接上：「就是说，你爸那个腰，这两天又疼了，我让他去看看，他不去。」第三条：「你要是忙就不用回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」
三条听下来，一句正事没有，但我知道她想说的是：家里有点事，你别担心，也别不管。
她不会删语音，手指一划就发出去，发错了也不撤回。有一次半夜收到一条，我吓得立刻回电话，结果是她在跟邻居说话，手机放口袋里误触了。她在电话那头笑：哎呀，这手机怎么这样。
我教过她打字，教过她按住说话松手发送。她学得会，但不用。她说打字太慢，一句话要戳半天，语音一开口就完了。而且——她说，语音能听出人的气色。
我当时没听懂。后来有一年冬天我感冒，声音哑了，回了她一条语音。第二天她就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来了，提着一袋梨和一瓶枇杷膏，进门第一句话是：你声音不对。
原来她听的不是内容，是我。她靠着这几十条六十秒的语音，判断我累不累、有没有好好吃饭、是不是又在硬撑。
现在我也学着给她发语音，尽量发长一点。她在那边「嗯、嗯」地应着，偶尔插一句「你慢点说」。我们俩就这么一来一回，谁也说不清在聊什么。
上个月我给她买了个新手表，能测心率那种。她研究了半天，最后只学会一个功能：按一下，给我发「我很健康」。于是现在每天下午三点，我的手机都会震一下，是她按的。四条字，没有标点，我却常常看好几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