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回城，我妈都要提前一晚上开始「备货」。
一只鸡，是隔壁二婶家散养的，说是炖汤比超市买的香；两袋米，是她自己种的，非说城里的米「没有米味」；一罐猪油，一罐辣子酱，几十个土鸡蛋用米糠一层层垫好，生怕路上颠破。冰箱里塞不下的，就装泡沫箱，泡沫箱装不下的，就见缝插针往缝隙里塞。
临走那天早上五点半，厨房就响了。我起来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，锅里咕嘟着排骨汤，她说喝了再走，路上不冷。
我一边喝汤一边说：妈，城里什么买不到，你累不累啊。她头也不抬：买的能有家里的香？
后备箱合上的时候，我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：「鸡蛋好像还能再放几个。」我爸在旁边说：「行了行了，后备箱又不是无底洞。」嘴上这么说，转身却回屋又拿了一袋晒好的萝卜干。
车开出村口，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。我妈朝我挥手，我爸背着手，两个人在晨光里站成小小的一团。
到城里我把东西一样样往家搬：鸡、米、蛋、酱、油、萝卜干，还有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干笋——那是我随口提过一句「想吃笋了」，她记了整整一个秋天。
同事看到我的后备箱照片，笑说：你这是从家里进货来了。我笑了笑没解释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一箱箱东西，在我妈心里是有名字的：鸡叫「补身体」，米叫「吃得放心」，萝卜干叫「下饭」，而那个塞得关不上的后备箱，名字叫「我惦记你」。
我们这代人总在算成本，爸妈那代人只会算够不够。够不够吃，够不够带，够不够表达那句他们说不出口的话。
下次回家，我打算什么也不买，就空着手，多住两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