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学会用智能手机，是在她五十八岁那年。
那年冬天我教了她整整一个下午。怎么解锁，怎么接电话，怎么把字放大，怎么用微信发语音。她学得很慢，手指粗糙，按屏幕的时候总是太用力，一不小心就滑到别的界面，然后慌张地喊我：「哎，又没了！」
我教完就走了。临走前嘱咐她：「有事打电话就行，别老发微信。」
结果从那天起，她开始给我发语音，一条又一条。早上的是「今天降温了，多穿点」；中午的是「吃饭了没有」；晚上的多是几十秒的空白，最后才小声说一句「没什么事，就是问问」。
我一开始还回，后来忙起来，就点开听一半，再点下一个。有一次翻聊天记录，发现那一年她一共发来三百二十九条语音。平均一天不止一条。而我从头到尾，听了大概不到二十条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椅子上，把剩下的从头一条一条听完。她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，到后来慢慢自然，会跟我抱怨院子里的桂花被风吹落了一地，会说隔壁阿姨家的孙女考上了大学，会问我在外面是不是吃不好、睡不好。
她不会打字，也不懂表情包。她所有的想念，都装在那一条条长短不一的语音里，等着我点开。
现在她学会了发表情包，都是系统自带的那几种，一朵小红花，一个竖起的大拇指。她还会在家庭群里转发养生文章，标题长得离谱。我不再嫌烦了，看到就点开，认认真真回一句：知道了，妈。
那天我给她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，说，妈，我都听完了。
她回得很快，只有两个字：好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