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二十,天光还薄,菜市场已经醒了一半。卖豆腐的在掀木屉,热气腾起来,把半条巷子熏得发白。
我蹲在白萝卜摊前挑,摊主是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,蓝布围裙洗得发软。她把萝卜码成一小垛,青白相间,尾巴上还带着湿泥。见我捏来捏去,她伸出手指点了点:「挑这个,沉的。皮要亮,捏着硬,芯里才不空。」
我问,现在萝卜甜吗。她说:霜降一过才甜,天冷了,它才肯把甜存起来。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动。原来甜是要等到冷的时候才肯出来的。
买了两根,四块二。回家炖了一锅萝卜排骨,火开得很小,水在锅边细细地响。到十一点,屋里就有味了,是那种温吞的、不张扬的香气。汤色奶白,萝卜炖到半透明,筷子一夹就断。
小时候外婆晒萝卜干,一根绳子从屋檐拉到墙头,切好的萝卜片挂上去,风一吹,像挂了一排小月亮。她说霜降后晒的萝卜干最香,因为虫子少了,日头也干净。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晒萝卜干是件无聊的事,要守着,要翻面,还要防着随时会来的雨。
现在明白了,霜降这两个字,其实是提醒:该收的东西要收了,该腌的腌上,该晒的晒上。一年的热闹到了这儿,就该慢下来,把水分收干,把味道收浓。
下午出门时,老太太的摊子已经收了,地上剩几片萝卜叶。旁边卖姜的大哥说,她每天四点半就来,家里还种着两亩地,儿子在城里,一年回来两趟。我想起她指甲缝里的黑泥,忽然觉得「霜降」这两个字,写在她身上是有分量的:冷下来了,还得起早,还得把菜摆整齐,还得笑。
风比早上凉了一截。我拎着那袋没吃完的萝卜往前走,忽然觉得这节气挺像人的中年:不热闹了,但甜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