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有家旧书店，开了不知道多少年，招牌褪成了浅浅的木色，像被太阳晒旧了的一封信。
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，永远坐在柜台后面修书。胶水、竹镊、棉线，一样一样摆在桌布上，动作慢得近乎虔诚。有顾客问价，他抬起眼皮想一想，报个数，然后继续低头压他的书脊。
店里安静。旧纸的味道混着一点樟脑气，太阳从西边的小窗斜进来，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。书架不新，分类却清楚：文学靠里，历史居中，靠门口一排是各种画册和旧课本。每本书里都夹着一张小纸条，是老板手写的价格。
上周六下午，我在那里淘到一本九十年代的诗集，扉页上有前主人用钢笔写的一行字：「一九九四年冬，购于南门。」我站在窗边读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本书像一条河——从一个人的手里，流到另一个人手里，中间隔了三十几年，居然没有断。
老板见我捧着不动，说了一句：旧书比人念旧。它记得谁翻过它，谁在某一页折过角。
我付了钱。十二块。他把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，又免费送了我一枚旧书签，是某年挂历裁下来的，画面上是一只仙鹤。
店里陆续又进来两个人。一个中学生模样，蹲在旧课本那排翻教辅；一个戴眼镜的姑娘，抱着一本厚厚的小说站在窗边读，读了两页，掏钱买走了。谁也没有说话，交易像默契一样完成。
走出店门的时候，巷子里正落着细碎的银杏叶。我想，这条街会拆吗？也许会。但只要还有人在慢条斯理地修一本书，用竹镊子把散掉的页码一页页归位，有些东西就还来得及。
